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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秋中文 > 春江花月 > 第 13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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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协立刻附耳到洛神耳畔, 道了几句话,在洛神震惊万分的注目之下,将一样物件放到她的手中, 随即迅速跳入江中, 隐匿不见。


        

洛神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,一时心跳如狂, 几乎跃出喉咙。定了定神,转头看去。


        

循着庭院通往江畔的步道之上,已是过来了一行人。


        

虽然还隔了些路,但借着月光,她看得清清楚楚,最前的被那群宫卫和宫人簇拥着来的那人,正是自己的堂姐, 当朝太后高雍容。


        

来不及多想什么,她立刻将手中东西藏入袖中,向护卫低低叮嘱了一声, 随即转身, 向着正往江畔而来的高雍容走去, 渐渐近了,跪于路上行礼。


        

高雍容加快脚步,上前将她扶起, 口中责备道:“阿姊和你说了多少回了, 私下见面, 不必行如此礼节,你怎就是不听?”


        

洛神微笑道:“虽说无外人在旁, 但份位有别, 该有的礼节, 还是不能少的。何况,承阿姊的情,对我一向已是足够纵肆了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

高雍容笑:“谁叫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妹妹呢,我不疼你,疼谁?”


        

“我知道阿姊对我好。如此晚了,阿姊怎不休息,还出宫来我这里?”


        

高雍容命身后之人离远些,环顾了一眼四周。


        

江波淼淼,倒映孤月,江畔一块青黑色的岩石上系了一条扁舟,小舟在夜风中轻轻晃荡,显得愈发空荡孤寂。


        

高雍容望了洛神一眼,带着她来到那座凉亭里,坐了下去:“如此晚了,怎的你也未睡,竟一个人在这里吹风?”


        

洛神微笑:“我睡不着,便出来透透气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

高雍容道:“可是在想妹夫?”


        

不待洛神回答,她微微点头: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这几年,到处不太平,妹夫四处奔波,你夫妇二人聚少离多。他上次一走,转眼竟又过去了半年。原本还以为这些时日就能回了,不想北边竟又出事,害得你们夫妇至今不能见面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

她的语气里,满是唏嘘。


        

“阿姊既提及郎君,我便也不相瞒,今日朝廷之事,我也听说了,因与郎君干系重大,本想询于阿姊。但知阿姊一向席不暇暖,今日更有燕国来使到来,怕搅扰了阿姊,便先向冯公打听了几句。冯公也是刚走不久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

她注视着高雍容。


        

“冯公言,朝臣似乎多有纳北燕囯书之言?但不知阿姊如何做想?”


        

高雍容的脸上,并没有露出半点惊讶的神色。只是方才那缕唏嘘慢慢消失,两道目光投到了洛神的脸上。


        

“阿弥,妹夫此次灭了夏羯,献俘京师,为我南朝再立汗马功劳。你可知道,阿姊打算对他如何封赏?”


        

她慢慢地应,却答非所问,随即又接着道:“阿姊当时得知妹夫大胜的消息,便就想好了,这回须封妹夫为王,从今往后,剑履上殿,入朝不趋,赞拜不名。你意下如何?”


        

洛神道:“郎君领兵御敌,绝非希图封赏。何况先前所得已是足够,不敢再受朝廷如此厚封。请阿姊收回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

“以妹夫之功,再如何封赏,阿姊亦觉不够。你不必推脱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

她拍了拍洛神的手,安抚似地道:“如今总算好了。待妹夫不日归来,天下便也太平了。往后你们应当能够好好相聚了,再不必一个东,一个西,名为夫妇,却经年也难得在一起几日了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

洛神望着她,沉默了片刻,道:“阿姊,你是要受那慕容替的囯书了?”


        

高雍容脸上依然带着微笑:“大虞这几年虽风调雨顺,国库比起往年,也算宽裕了些,但战事一直未停,民众也是怨声载道,急需休养生息。北伐固然重要,但阿姊也慎重考虑过了,刚打完羯人,实在不宜又去打燕人。何况燕人和羯人也有所不同。羯人是日暮西山,那燕国却势头正起,一时想胜,恐怕也没那么容易,倘若如此打下去,于国于民,绝非利好。如今他既主动示弱,又有意让地,我大虞若丝毫没有表态,未免不妥。不如趁机谈和,亦是为民造福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

“我已向妹夫发去诏书。若无朝廷后令,命他不可轻易言战。”她说道。


        

“此亦为朝臣之共识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

她又说道。


        

洛神猛地站了起来,和她对望了片刻。


        

“阿姊所虑,不无道理。但敢问阿姊,倘若此为慕容替的诡计。一旦我大虞放松警惕,他便撕毁盟约,另有所图,到时该当如何?”


        
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倘若日后他当真食言使诈,到时我大虞早也厉兵秣马,发兵灭之,光复失地便是。但如今,为生民之计,倘若能够息兵罢战,自然是以和为上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

高雍容的语气,慢条斯理。


        

月光从亭顶一角照入,映得她脸孔半明半暗。


        

她亦慢慢地站了起来,柔声道:“阿弥,我听说你时常一人居住于此,未免孤单。我有些放心不下。不如你这就随我一道住进宫中吧。想你我从小便关系亲近,如今却多久未曾促膝谈心了?你入宫,阿姊也能有个伴。等妹夫回来,他再接你出宫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

洛神道:“阿姊,我想留在这里,等郎君回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

高雍容道:“阿姊是为你好。这里四面环水,总归空旷了些,虽说有护卫,但比不过皇宫安全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

“倘若我只想留在这里呢?”洛神一字一字的问。


        

高雍容脸上依然带着笑容:“阿弥,阿姊如今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模样,你一向最听阿姊的话了。还是随我入宫为好,莫教我再为你担心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

她牵住了洛神的胳膊,耐心地哄着,仿佛此刻在她面前的洛神,真的还只是从前的那个小女孩。


        

洛神定定地望着面前的高雍容,看着她眉眼间的笑意和唇间的细碎念叨,脑海里忽然又掠过了小时候的许多片段。


        

虽然很早以前,她就知道,如今的阿姊,她再不是自己从前记忆里的那个阿姊了。在她的心底里,也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

        

但每次,当她看到高雍容面对自己时的笑意和那些流露出来的关切,又总会叫她在心底左右摇摆,暗暗期盼。期盼一切都只是多心而已。


        

上天知道,一直以来,她是何等地珍视和阿姐之间的这种姐妹之情。


        

她是自己的家人。如果可以,她真的希望,这种情分,一辈子都能够如此保有下去。


        

甚至,就在片刻之前,当她骤然听到李协告诉自己的那句话时,她的第一感觉,不是轻松,而是惊悚。


        

惊悚于李穆,她的郎君,心机深沉到了如此地步,何以竟想到早早便做了如此决绝的安排。


        

就在这一刻,她的心中难受极了,但却又感到了一丝释然。


        

那是一种终于能够从犹疑和摇摆的折磨中解脱出来的释然之感。


        

温情脉脉的面纱,能够遮掩一时的喜怒,却无法永远地盖住人心。


        

她所仰慕和挚爱的那个男子,如高山般巍然耸立,如渊水般宏博深沉,他和这整个罩着一件华丽外袍、衣下却散发出腐朽阴霉气味的朝廷,从一开始,就是如此的格格不入。


        

该来的决裂,今日终于还是来临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

洛神站在那里,凝视着高雍容的微笑。


        

“阿姊,你是要拿我当囚徒吗?”


        

她问道。


        

“倘若我成了囚徒,为大虞裹血奋战,北伐收地,力推新政的李穆,在你眼里,又是何种身份?”


        

高雍容一怔,慢慢地松开了方才挽住洛神胳膊的手,脸上的笑容,渐渐也消失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

“阿弥,你可知你方才那话,是为何意?”


        

她蹙了蹙眉,语气变得有些冷硬。


        

“我自然知道。”洛神一笑。


        

“阿姊,不妨告诉你吧,我不但不去皇宫,就在今夜,我也要离开建康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

“郎君会接我走的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

高雍容神色一紧,迅速眺望了下四周。


        

三面皆是庭院,对面,在那看不到的黑暗的江面阴影之中,也已布下了她的天罗地网。


        

她慢慢地吁了一口气,暗笑自己,这几年,或许真的是被人压迫过甚,以至于此刻一听到洛神提及,竟也差点相信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

“阿弥,不要再胡闹了!走吧。这就随阿姊入宫!”


        

她沉下脸,用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,转身要唤跟随自己同来的宫卫。


        

洛神抬起手,从袖中露出了一样物件。


        

那是一块绿玉雕成的小葫芦,口子用一根红色的丝绳吊着,坠在洛神的手指之下,微微晃动,月光之下,泛着盈盈的玉泽。


        

“阿姊,你瞧,这是何物?”洛神道。


        

高雍容转头,一看到她手中的那个玉坠,面色遽然一变,一把夺了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,厉声道:“登儿腰包上的坠子,怎会在你这里?”


        

洛神望着神色瞬间转为焦惶的高雍容,想起方才李协对自己说,大司马很早以前就在宫中安插好人,为的,就是防范今日之变。


        

箭离弦,便再不回头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

她压下心中涌出的那一缕不知是庆幸还是难过的心绪,慢慢地说:“阿姊,我说过的,郎君会接我走的。你不妨先回宫看看,我有没有在骗你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

高雍容的面庞,在月光下看起来如同雪一般惨白。她睁着一双充满了怒火的眼睛,死死地盯了洛神片刻,突然掉头,疾奔而去。